如同一个奇异的混血儿，是看完这个影片的最大感受。说的是王家卫监制的万玛才旦新片《撞死了一只羊》。新片中，万玛才旦一贯擅长的那种藏地干净清朗的画质变得浑浊，昏黄而暧昧，夹杂着极具质感的颗粒。如果看过王家卫之前的电影，会很熟悉这种对光线和色泽极具风格化的处理方式。而把这种方式运用于一个杀手题材的影片，确实显得很酷。

这两天在读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这本书里面他讲了很多自己电影创作背后的思考和心得。前面一部分他大量引用了观众来信，褒贬不一。他说从观众的来信中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创作电影的意义所在，尤其是那些鼓励的信件，他们包含热情，在信中激动地分享电影曾经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感动和安慰。其中一封信写道，“看它就如同面朝大海，仰望星空，享受自然风光、这里没有数理逻辑，数理逻辑无法阐释人是什么，无法阐释生命的意义。”

这封信里面可以看出，观众是从纯情感角度来欣赏这部电影，他看到了一部电影中的诗意。对于绝大多数观众来说，或许无法做到也没有必要用专业角度去欣赏一部影片，比如它的场景调度，它的光线，它的镜头，等等。

我也一样，我只能动用一切感官直观地去感受一部影片，那种通过荧幕第一时间捕捉到的新鲜感受，短短两个小时是不是能带回一部分我的记忆，或者想象，让我忘记时间。影片是不是阐释了什么，让我不由自主去思考人性及人生。

我只想从情感角度来说说这部藏族影片。

因为从技术角度来讲，我并不喜欢这种特别的画质处理方式，或许这样看来这个影片呈现出一种很酷也很时尚的视觉效果，有人说这个影片直接让导演在迈向国际大师的路上又前进了一部。我觉得它可以说得上唯美，但失去了导演一贯擅长呈现的藏味。尤其是运输司机突然在车里放出一首帕瓦罗蒂，感觉很突兀。以我的经验，藏族司机常常放的音乐是本地民歌、过气的流行歌，或大段大段的经文念诵。或许这首高亢嘹亮的“我的太阳”在这个影片里具有特别的含义，但感觉并不接地气。不过，这不过是一个特别设计的小细节，对影片的核心来说无关紧要。

影片的开头，屏幕上有一句话，大意是在藏族有一个传统，有仇不报是一种耻辱。于是这个关于仇杀的故事就此在荒原上的小镇展开。

去年我买了两本次仁罗布的小说，一本是长篇小说《祭语风中》，一本是短篇小说集《放生羊》，影片取材的故事就来自这本短篇小说集。故事很短，不到十页，写得很干净。万玛才旦做电影化处理的时候，又融合进去他自己的一篇小说，是《撞死了一只羊》。我没看过这个小说，或许讲的就是前面司机把羊撞死的那一段。

如果没有这一段，可能前面的故事并不足以撑起将近九十分钟的长度，而导演加入了这一段，也不仅仅对故事是一个丰富和延长，它对后面引入原谅和救赎的主题，似乎也很有必要。

在藏地，佛教信仰对一个人的感化力量有多大，从司机撞死羊的遭遇可见一斑。即便是一只羊，也要为它超度。对司机来说，羊跟人类一样，也是生灵，跟我们一样同等享受这个世间的一切。它的死亡或许是一种业报。它仍然要轮回，为了让它解脱轮回之苦，平静地离去，所以要请喇嘛为它虔心念诵一段经文。“生老病死汹涌之波涛，愿渡众生解脱轮回海。若彼文殊勇士智，普贤菩萨亦如是。我愿随彼而学习，众善回向遍有情……”。

对一只羊尚且如此，而对一个人呢。对羊的超度似乎是对后面杀手所做取舍的一个隐喻。

司机虽然只是短短地载了杀手一程，中途各自分道扬镳。但他仍然对这件事情不能释怀，他必须要知道一个结果，这次多年后的仇杀能否如杀手所说顺利实现。所以他折返回来又回到杀手说要去的地方，准备一看究竟。

而结果是他并没有找到杀手，杀手从小镇上消失了。他仅仅是从甜茶馆的老版嘴里听到了关于他的些许传闻。就好像一个满心期待，毫无悬念并胜券在握的结果，最后却让他落了空。如同一个讽刺，也如同一个玩笑。

影片对回忆的处理方式很美，可以说美得无懈可击。但是对故事剧本来说有一点似乎处理得很模糊，杀手为什么会哭泣，并且没有完成仇杀就默默离开了小镇。以及司机最后在梦中为什么又会回到小镇去帮杀手完成了仇杀。

虽然可以通过推断，其实是因为多年以来虔诚的忏悔改变了那个仇人，但仅仅通过回忆中模糊的哭泣并不能表明这种佛教信仰对一个人强大的教化力量。不能很好地凸显出悲悯的主题。

事实上原著小说有一段话很重要，导演并没有将它拍出来。最后司机在梦中找到杀人者玛扎的时候，玛扎说了一句话：“我天天在菩萨面前赎我的罪，我没有什么惧怕的，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来吧，你下手吧”。玛扎在屠刀下像一捆稻草般跌倒的时候，他的脸上一片安详，甚至露出了微笑。

“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了断。但佛教信仰的教化力量早已洗清了一个罪人身上的罪孽。于是司机金巴在梦中的幻想中，帮杀手金巴完成了一次情绪上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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